外婆家的老挂钟

来源:聂官胜 发布时间:2019-05-31阅读数:

  李兆江

  挂钟又叫“西洋钟”,大约是明朝时候传入中国的。《红楼梦》第六回,“刘姥姥一进荣国府”,就看到凤姐堂屋中柱上挂着一个匣子。这匣子还会咯当咯当的响,似乎“打锣筛面一般”。刘姥姥被“唬的展眼”,心里纳罕:“这是个什么爱物,怎么底下还坠着个秤砣呢?”这说的就是挂钟了。从我记事起,我的外婆家里就挂着一个老挂钟。

  外婆的确是最疼爱我的人! 我在孩提时候,极喜欢去外婆家。我的父亲,为了还他做鞭炮生意而欠下的那笔巨债,常年在外打工。他偶尔回来一次,见我连加减法都没学会,就骂我是“高级大笨蛋”或者是“笨老雕”!我的母亲独自一人带我和弟弟两人。她总是很忙碌的,起早贪黑地做活。我模糊记得,有一次大约是子夜时分,便推着车子带我和弟弟去割麦子。麦子成熟的时候,太阳一出来,就割不得了,因为太阳一晒,麦粒会掉下来,所以务必要赶早。

  母亲把我和弟弟用塑料纸盖起来,放在路边睡觉,她一个人闷着头一直割到半晌午。我和弟弟睡得香甜,全然不知“打梦滚”,滚到了路中间,有骑着“洋车子”路过的好心人,就把我们从路中间抱回到田埂上,母亲还全然不知呢。

  我在水塘里洗澡,被李安民和李广才按在水里“吃猛子”,而且用力地扇我的耳光,脏水顺着巴掌扇进耳朵里,就得了中耳炎。中耳炎我们那里称作“害耳朵”!我几个月之前的一天,一觉醒来,右边的耳朵突然听不到了,到处针灸、输液,足足折腾了半个月,始终不见任何效果。医生问:“你耳朵不正常,你鼻子也不正常,,,,,,”我说:“我身上就没有一处正常的!”这既是气话,又是真话!

  我在屋里睡,母亲怕她下地干活之后我会乱跑,就把我锁在屋里;我在外面玩,母亲会怕我回家乱翻,就把我锁在外面。

  我不知道是不是从那时起,我就不断地和一扇一扇的门作斗争。反正后来,我们家的每一道门都被我钻的严重变形了。再严密的木门,我都能挤出来。先用右腿膝盖,顶出一点点缝隙,再把头伸进去,然后用左腿膝盖顶住,一出溜就出去了。堂屋门被挤弯,大门被挤弯,厨房门被挤弯。呵呵,或许我生来就不喜欢被门关着似的。

  我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睡觉,被从树上掉下来的虫子咬到,疼得厉害。那个虫子长的很怪,米黄色的躯体,软软的,身上长满了枣红色的软刺,咬起人来是那样凶狠。我吩咐弟弟去田里告诉妈妈我被虫子咬了的事情。弟弟回来说:“她说叫你去死!”母亲是疼爱我的,只是我想学一点儿娇贵,她却不允许。正如我后来上了高中,学校里有许多喝得起牛奶的城里孩子,每过两三天,他们的爸爸妈妈都会送很多好吃的东西给他们。我当然是极其羡慕的。我问我妈妈:“你咋不去学校看我?”她说:“我看你?家里的活儿咋整?”她甚至因为我回家次数太多而狠狠地责备我浪费车费。

  我晚上在院子里睡觉,吃着半块馒头,吃了两口便睡着。晚上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咬我的腿,伸手摸去毛茸茸的,似乎是一只小麻雀,我便满怀怜爱之心,轻轻地捉住它放在床边儿上。我刚一撒手,它就“嗖”的一声溜走了,我才回过神来,原来是只老鼠。

  在许多个晚上,我被别的孩子欺负了以后,我一个人缩在墙角等着妈妈回来做晚饭给我吃,她却久久不会来。

  我在很高兴或者很不高兴或者既高兴又不高兴的时候,都极想去外婆家,那时的外婆家是我心中的安乐窝,外婆就是“花园中的圣母”。

  外婆家离我家很近,只有三四里路,隔着一条河,走路二十分钟就到。我第一次独自一人去外婆家,完全是凭记忆摸着路去的。我那时胆子很大,其实我现在胆子也很大,只是不敢表现出来胆子大。

  我每次去外婆家,外婆都先用底子上印着红鲤鱼的大瓷盆先打一盆净水,帮我擦澡。边擦边骂人,“你奶奶的!脏成这样!”我们那里,外婆和外婆家这边的人骂外孙子都喜欢骂人家“你奶奶的”,我也不心疼,也不还嘴,而且告诉他们:“随便骂!”因为我奶奶一点儿也不疼我!

  外婆骂完我奶奶,便会极亲热地问我:“炒鸡蛋你吃不吃?”我就说:“我...我...我不吃...”外婆佯装生气:“不吃?想吃还不敢说?!”我那时觉得外婆真是聪明,竟然知道我是想吃的,呵呵

  外婆家是没有人欺负我的,而且外婆的三个儿子都“吃上了国粮”,算得上家道殷实了。如果高兴,还可以偷了外公的酒到茅厕里喝,也可以偷一包豆奶粉往嘴里倒。那个豆奶粉十分香甜,只是在干吃的时候化得慢,一不小心,一大坨都粘在嘴巴里的天花板上,足够扯着舌头舔上半小时,若是等不及就用手去抠,一扣就会把嘴巴抠破出血的。

  最喜欢的就是在外婆家过夜,睡觉之前,自然是先“做功”,外公和外婆“做功”,我也跟着做。我不知道谁教给他们的,只模糊记得那个功叫“香功”,就是活动活动筋骨,睡觉前呼啦呼啦手,呼啦呼啦脚,揉揉眼睛,捏捏鼻子,然后就睡觉。我和外公睡,一人睡一头儿。晚上躺在温暖的老棉布的被窝里,听着老挂钟有节奏的滴答声,不用担心谁来骂我,不用担心谁来抽我耳光。这的确是我想终日拥有却又不可能终日拥有的安乐窝!

  外公和外婆最喜欢晚上聊天。北方的老房子都是大通间,他们一个靠着东山墙睡,一个靠着西山墙睡,两个人耳朵又都不好,彼此呼喊着对话。先也不叫名字,只是吼!——“豆腐得埋在灰窝里!吃不了就得坏!”——“啊?哦!刚才埋了!”——“春生家娘喂的鸭子一天下一个蛋,你看看咱家的鹅,吃食也不好好吃!”——嗯,鹅下的是大蛋!“我静静地听他们说话聊天,从不插嘴。极有趣的是,因为耳朵都不好,两个人聊了半天,竟然说的不是同一个话题。我却不提醒他们,只是用棉被捂住嘴巴笑。他们聊得久了,觉得极困,就会跟对方说:”睡吧!“对方也说:”睡吧!“然后突然想起我还睡在床上,外婆就会说:”兆江!你还尿泡不?“我说:”不尿了!“外婆就会说:”不尿!不尿,半夜尿床了再收拾你!你奶奶的!“

  大约外婆知道我妈妈很“小气”,舍不得给我零花钱的。所以,我在她家里住了几天,极不情愿地回自己家的时候,她还要给我几角钱。多的时候可以给到五角。我是从来不告诉我妈妈的,我怕她给我要回去。

  这五角钱用处可大了,首先绝对不能用来买笔和本子,因为那个钱可以跟妈妈要。可以买两角五分钱一块的面包,然后在教室慢慢吃;也可以买三角五分钱一包的方便面,也是要到教室慢慢吃。为什么非得在教室吃?想让很多人看到。为什么非得慢慢吃?想让更多的人看到。

  最有趣的就是吃方便面了!先把面饼倒出来嚼碎吃掉,留着调味粉包,一点一点地倒在手心里,慢慢舔,舔得津津有味,舔得有恃无恐!若是有人眼馋了,苦苦相求,才能给一小点儿,并且一再嘱咐:“狗日的,下次记得还给我哦!”“下次”是什么时候呢?就是和这个人起冲突的时候,只要一提起——“你上次吃了我的方便面里的‘面面’还没还给我!”那人便觉得很输理,便不敢再继续争执下去了。这个方法居然可以“反欺负”,而且屡试不爽。大多时候,我用外婆给我的钱买零食,硬是塞给几个人吃,等他们哪天准备或者已经开始欺负我的时候,我便要他们还东西,他们便恨恨地走开。

  外公去世已经12年了,他躺在棺材里的时候,我原本想看一看他,因为我从没看到过死人。可惜,摘下眼镜擦眼泪的时候,寿材盖上了。外婆今年应该是九十岁了,我因为工作在贵州,所以几年才能回山东一次。

  总是不断地能记起或是梦到外婆家的老挂钟,祝愿外婆健康长寿!

黔ICP备10003973号-1

兴仁市真武山街道办事处黔龙学校

技术支持:兴义之窗 金州在线

互联网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电话:13378594416